国元保险 陆浩宁

夜读《毛泽东选集》四卷，正到淮海战役。窗外忽然下起雨来，沙沙地响。我放下书看雨，雨水顺着玻璃流下，像山间的溪，也像革命先辈额上的汗。七十多年前的夜里，大概也是如此吧，只是彼时雨里还夹着枪声、炮声，与电报机断续地嘶鸣。

无端想起愚公，他家门口横亘着太行、王屋两座大山，把路堵得死死的。山不挪，世世代代都要被困在这方寸之地，绕远路、受憋屈。先辈面前也有“三座大山”，压在民族身上，压得四万万人喘不过气，压得一个国家直不起腰，于是他们学那愚公，一锹一锹，把“山”一寸一寸挖开，硬是从绝路里给我们挖出一条活路来。而我面前也有一座“山”，看不见、摸不着，却日日夜夜压在肩上。

我在国元保险贵州分公司做文秘，快两年了。写报告、收发文、归档案。日子像被复印机碾过，页与页之间只差着日期。我也天天“移山”。只是心里头总有一个声音：“这日子，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？”

今夜读那些字，黑压压挤在纸上，竟觉得那“山”，仿佛轻了些。

《毛泽东选集》四卷里，仗一场接一场打。锦州、太原、烟台……名目看着都差不多，无非围城、歼敌、收复。可真翻开作战方针，便知道错了。没有哪两场仗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，敌情不同，地形不同，兵力不同，连天的脸色也不同。渡河，上回是蹚，这回便须架桥；攻城，上回是强攻，这回便围点打援。

移山何尝不是。今日一锹撞上硬石，明日一锹刨起松土。硬也好，松也好，总归是一锹一锹往下挖，可每一锹的手感都不一样。旁人远看，日日重复；身在其中，方能觉出那细微的、要紧的变化。

我从前的毛病，就是站得太远。每天写材料，只当是昨日的翻版。后来细想，有的材料是承保理赔报告，哪家生猪承保了，哪片稻田遭了灾，一头猪、一亩稻，落在报告上不过是冰冷的数字，可在农户眼里，却是孩子的学费，是开春的种子钱；有的材料是农险产品宣传稿，写的尽是李子种植保险、鸡价格保险这些名词，乍看生僻，却撑着农户生产经营的底气，把承保理赔流程写得更条理清晰，把专业条款说得更通俗直白，便是替看不懂生涩条文的农户，消解心中的忐忑，提升投保的意愿。

同是伏案写稿，每份材料背后承载的分量、拿捏的分寸，从来都不尽相同。我也时常自省自问：此番文稿立意有何侧重？逻辑脉络能否再清晰一分？措辞表达能否再精准一筹？

“山”若变，手的力道也得变。这变化旁人看不见，但它有，它实实在在。正是在这种变化里，我的筋骨渐渐坚韧了些。

筋骨有了，气力便不能乱使。

《毛泽东选集》里有句话：“如果我军兵力不足，则应对敌军所占诸城一个一个地夺取之，而不要同时攻击几个城镇的敌人。”这不仅是讲打仗，也是在讲我。既想把文稿打磨出彩、写出亮点，又要抓紧完成档案归集，还想把公文收发做细做扎实。到头来事事都上手、件件难深耕，精力分散之下，反倒样样平庸、样样不精。有些工作连自己回头看，都觉得立不住。

移山，哪有一边挖太行，一边又惦记着王屋的道理？集中兵力，各个击破——这是先辈用血换来的法子。

后来，我开始把工作列出来，然后想想，哪一件非做完不可？哪一件可以缓缓？排好主次，便不管别的，先把一头按住，做透了，再碰第二件。心不被四面八方扯着跑，手忙脚乱的毛病少了。力气有了落脚的地方，事情反而做得更从容、更扎实了。

从容之后，定力自然跟着来。

淮海战役，六十万对八十万，稍有不慎则满盘皆输。可《关于淮海战役的作战方针》，措辞反倒愈发平实、沉稳。每个阶段突破哪里、多少兵力攻击、多少兵力打援和钳制，从容得像下一盘棋。仗越凶险，心越不能乱。心一乱，手就抖；手一抖，电报上错一个字，千万人便要多流血。

定力落到手上，是很具体的东西。写材料，不是火急火燎地想着快些交差，而是沉住气，想想对工作推进有何作用；收文件，不是机械地录、机械地存，而是静下心，想想该转给谁、该提醒什么——切不可让一项好政策堵在流转的关口里。旁人看我“移山”，只道是苦熬。可我自己知道，近来的每一锹下去，气是匀的，心是定的，手便稳了些。

革命年代，先辈们面前的“山”，比我的大得多、重得多，动辄千万人的生死、一个民族的存亡。但他们依然一封电报一封电报地写，一场战斗一场战斗地打，在每一个具体的行动里，把阻隔民族复兴的“大山”削为平地。这是最朴素，也最坚韧的“移山”。不像愚公有神仙帮忙，靠的就是这“一锹又一锹”。

今天的我，在保险行业做文秘，岗位虽小，也算是连着田亩和生计。我写下的每一份材料，流转的每一份文件，都是这“移山”路上的一锹土。它替乡亲们兜住一场冰雹的损失，托起一季丰收的期望，也悄悄把“农民增收”四个大字，从文件上搬进了泥土里。

雨停了。

《毛泽东选集》四卷还摊开在淮海战役那一页。七十多年前的夜，大概也有人如此，望一眼窗外，然后低下头，把下一封电报写完。我合上书，打开日志，写下明天的待办事项，心下豁然明朗。

先辈移走了“三座大山”，也未尝歇下。“移山”的日子，本就没有“到头”二字。

“山”就在那里。锹，在自己手里。先把今日这一锹，挖得更深一寸。